“咕噜噜——”
这一声肠胃共鸣实在太响,在满院子的海鲜霸道香味里,突兀得像是在大礼堂里放了个响屁。
小李憋笑憋得肩膀直抽抽。
陆宴洲握成拳的手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帽檐下,那双常年冷厉的眼眸闪过一抹不自然,连带着麦色的耳根一路红到了衣领口。
他抬手压下帽檐,长腿一迈,推开那道低矮的竹篱笆。
“苏同志,姜同志。”陆宴洲板着脸,声音低沉冷硬,听不出一丝尴尬,“我是驻岛一营营长陆宴洲。顺路**家属院,过来看看新来的同志还有什么困难。”
姜乔手里正举着半个流黄的青蟹壳。
她挑起半边眉毛,视线在陆宴洲笔挺的军装和小李疯狂吞咽口水的喉结上转了一圈。
“困难倒是没有。就是我俩刚来,饭做多了,吃不完挺愁人的。”
姜乔拿胳膊肘撞了一下
苏玉曼,压着嗓子偷笑。
苏玉曼也不戳破。
她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身走到那口大铁锅前。从里头挑出两只最肥的香辣大青龙,还有几段挂满浓汁的蟹钳,一股脑装进林大嫂家那个粗瓷大碗里。
“陆营长,小李同志,你们**辛苦了。这海岛特产,尝个鲜。”
苏玉曼端着碗走过去,落落大方地递上前。
浓烈的蒜香混着猪油的荤香直往鼻孔里钻。
小李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自家团长,满眼都是“哥,快接啊”。
陆宴洲垂眼看着那碗红彤彤的东西,没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在粗瓷碗边轻轻碰了一下。陆宴洲顿了一秒,很快收回手。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一块大青龙的虾段。没用筷子,直接剥开被热油爆得酥脆的虾壳,把那块紧实雪白的虾肉送进嘴里。
只嚼了一口。
陆宴洲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没有岛民们说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烂泥腥味,只有油脂的高温激出来的极致鲜甜,紧致弹牙,香辣醇厚。
这味道,比京城国营大饭店里的***还要顶。
小李在旁边早就忍不住了,抓起一个蟹钳“咔嚓”一咬。
“我的老天爷哎!”小李烫得直吸气,却死活舍不得吐出来,“苏老师,你这是施了什么法术?这臭海虫子怎么比猪肉还香!”
“哪有什么法术。”
苏玉曼往灶坑里添了一把干柴,“重油重辣爆炒,拿大火逼出鲜味。这岛上的人不吃,是因为缺油缺调料,舍不得糟蹋东西罢了。”
陆宴洲三两口吃完手里的虾肉。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指节上的油星,视线落在
苏玉曼随手垒起来的几块破砖头上。
“你们这灶台搭得不合理。”陆宴洲指着迎风的缺口,“到了七八月份台风季,海风一倒灌,这火根本生不起来。”
姜乔咬着蟹腿接茬:“那咋办?台风天还得**不成?”
“不会**,只会连屋顶一起被掀翻。”
苏玉曼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石头房那面光秃秃的迎风墙。
“陆营长说得对,不光灶台,这房子结构也有问题。迎风面是直角,没有做缓坡处理,受力面积太大。”
苏玉曼顺手拿起一根烧火棍,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受力分析图。
她画了几根线条,敲了敲地面。
“台风一旦超过十二级,气流在直角墙面形成风洞效应,茅草屋顶第一波就会被卷走。其实只要在迎风面搭个三角木架顶着,或者在墙根种一排剑麻破风,受力就能减小一大半。”
小李听得两眼发直,连手里的蟹腿都忘了啃。
陆宴洲目光微凝。
他看着泥地上那个清晰明了的物理风向图,又看向这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
她不仅在火车上能徒手卸人胳膊,还能懂流体力学和建筑结构?
“苏同志懂得挺多。”陆宴洲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
“下乡前在图书馆看了几本闲书,瞎琢磨的。”
苏玉曼丢开烧火棍,把话题轻巧地拨开,“倒是陆营长,真要是台风天,海边那片红树林才是保命的底牌。我瞧见有岛民在那边砍树开荒,这可不是好兆头。”
“红树林是天然防风林,根系能抓住滩涂。树砍光了,海水倒灌,这第一排的家属院全得淹。”
她几句话切中要害,没有一句废话。
陆宴洲把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火车上的擒拿是巧合,那现在的见识,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城里女知青能有的。这女同志,比他手底下的排长还敏锐。
“你的意见很中肯,我会向政委反映。”
陆宴洲把空了的粗瓷碗搁在桌上,站直了身子。他压了压帽檐,视线在
苏玉曼脸上停顿了一瞬。
“吃饱了,多谢款待。以后在岛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找部队。小李,走。”
两人迈着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姜乔擦了擦手,凑到
苏玉曼身边,盯着篱笆外头。
“啧啧,这陆营长长得倒是挺板正的,宽肩窄腰大长腿。就是话太少,像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姜乔点评道。
苏玉曼把灶坑里的火踩灭,端起大铁锅。
“别瞎看。人家是军官,咱们是来端铁饭碗的打工人,搞事业最重要。早点睡,明天去单位报到。”
次日清晨。
军号声穿透薄雾,嘹亮地唤醒了整座千帆岛。
远处的广播大喇叭里放着样板戏,偶尔夹杂着几声收音机信号不好的“刺啦”电波声。
苏玉曼和
姜乔换上了昨晚洗干净压平的的确良衬衫。粗糙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磨人,但透着一股子清爽利落。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姜乔背着挎包去了卫生所。
苏玉曼顺着家属院的大道,往后坡的海岛小学走。
路过服务社,墙上刷着“深挖洞、广积粮”的红漆标语,漆皮已经剥落了一大半。几个军嫂正挎着竹编篮子,为了一把新鲜的小白菜跟供销员磨嘴皮子。
拐过一道土坡,一排低矮破旧的泥砖房出现在眼前。
没有围墙,操场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黄泥地。正中间竖着一根剥了皮的松木杆,上面飘着一面**。
这里就是千帆岛小学。
苏玉曼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迈步走进那间连门板都少了一块的五年级教室。
迎接她的不是鲜花和掌声。
“嗖——”
一个用烂泥和草叶揉成的泥巴团,贴着
苏玉曼的耳边飞过,“啪”地一声砸在黑板上,溅起一摊黄泥水。
屋顶上,一个晒得像黑炭一样的瘦猴男孩正骑在房梁上。
他冲着底下的一群泥猴子大喊。
“都别怕!这新来的女老师白白净净的,肯定跟上个一样,放条毛毛虫就能吓哭着跑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