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梦入新世

铁匠家的少年------------------------------------------，火星子溅到杨铁的手背上。。十七岁的手掌早就被烫出了厚厚的茧子，这点火星连*都算不上。铁锤再次扬起，臂膀上的肌肉一块块绷起来，像老树根盘在胳膊上。铛——铛——铛——，节奏不快，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点上。烧红的铁块在砧子上慢慢变长，从一团模糊的红变成一把镰刀的雏形。"歇会儿。"。她在熬黍米粥，香味混着煤烟味飘进铺子里。杨铁没停，最后一锤砸下去，铁块的颜色暗了下来，他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搁，顺手抓起旁边的水瓢，仰头灌了半瓢凉水。"不饿。""没说让你吃。"杨母端着粥碗走进来，碗沿缺了个口，"铁要凉了。"。风箱呼嗒呼嗒地响，火苗**铁块，渐渐又泛出橙红。他盯着那团红色，眼神跟看活物似的。，挨着去官道的小路。铺子不大，一间瓦房，门口支着棚子，棚子底下就是砧子和炉膛。墙上挂着打好的农具——镰刀、锄头、犁铧，还有几把菜刀。这些东西换不了几个钱，如今粮价一天一个样，一把好镰刀只能换三斤黍米。，一把镰刀能换五斤米，还能饶两个鸡蛋。，每天能抡两百下锤子。铺子里常有乡邻来串门，有人带着自家种的菜，有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换把趁手的锄头。如今铺子冷清多了，墙上挂着的农具落了一层灰，来的人少了，即便来了，也是愁眉苦脸的。"铁儿，"杨母把粥碗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你爹昨晚又咳了半宿。"，把铁块翻了个面。他知道。他昨晚也没怎么睡，爹的咳嗽声像一把钝锯，一下一下地割着夜。"请郎中来瞧瞧？""请过了，"杨母的声音低下去，"郎中说，是肺痨。"。肺痨。他听过这种病。镇西头的张铁匠就是得肺痨死的，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出来的血把枕头都染红了。
"多少钱能治？"
"郎中没说。"杨母转过身，往灶间走，"只说，要好生养着，不能累着，不能气着。"
杨铁看着**背影。她比三年前瘦了一圈，背也驼了些。三十六岁的人，头发里已经掺了白丝。他低下头，锤子落下去，铛的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在昏暗的铺子里划出几道细碎的亮痕。
他想起爹最后一次教他打铁，是去年冬天。爹的手已经握不稳锤子了，可还是固执地要示范。那是一把菜刀，爹打了三十年的菜刀，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最好的刃口。可那天，菜刀的刃口偏了，爹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了废铁堆。
"爹老了，"爹说，"以后，靠你了。"
杨铁当时没说话。他以为爹只是累了，歇几天就好。没想到，一歇就是半年。
"娘，今儿个我去镇上，粮铺又涨价了。"杨铁把铁块翻了个面，"陈掌柜说，北边又打起来了，粮道断了。"
"嗯。"
"陈掌柜还说，官府要加税，每亩多收两成。"
"嗯。"
杨母应着，把粥碗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她的动作很慢，右手食指上缠着布条——昨天劈柴时划的口子。杨铁瞥了一眼，没说话。
风箱又呼嗒了十几下，铁块烧得通透。杨铁夹出来，锤子落下去，火星子这次溅得更高，有几颗飞到了他的粗布褂子上，烧出几个小黑点。他还是不躲。
铺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拖沓，没精打采。杨铁没抬头，手底下不停。来的是镇上的闲汉老吴，五十来岁，腿脚不利索，靠给各家跑腿混口饭吃。
"杨家小子，打铁呢？"老吴倚在门框上，一股酒气飘进来。
"嗯。"
"你爹呢？"
"里头歇着。"
老吴往屋里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镇上来人了。"
杨铁的手顿了一下，锤子悬在半空。炉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什么人？"
"穿官衣的。"老吴凑近，酒气更浓了，"说是征兵的。"
杨铁把锤子放下，铁块还红着，在砧子上慢慢变暗。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爹昨晚咳了一宿，刚睡下。
"征什么兵？"
"北边胡人打过来了，**要人。"老吴咂咂嘴，"听说一个村要抽三丁，不去的罚银十两。"
十两银子。杨铁心里算了算，他家一年的进项也不过五六两。
"我爹有病，去不了。"
"那得看人家认不认。"老吴摇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还是拖沓，"听说隔壁村已经抓走两个了，有一家拿不出银子，儿子被绑着走的。"
杨铁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远处有尘土扬起，几匹快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
他转身进屋。
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听到脚步声，爹睁开眼，咳嗽了两声。
"铁儿？"
"爹，外头来人了。"
"什么人？"
"征兵的。"
爹沉默了一会儿，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整个人弓起来，像只虾。杨母从灶间进来，端着一碗水，扶起爹的后背，把水喂到他嘴边。
"没事，"爹喘匀了气，"我有病，他们去不了我。"
"要是硬去呢？"
爹没说话，看着屋顶的房梁。那上面挂着一把旧铁锤，是他年轻时用的，锤头已经磨得发亮。
"真到了那一步，"爹说，"我去。"
"爹——"
"**需要你。"爹转过头，看着杨铁，"铁匠铺子需要你。"
杨铁攥紧了拳头。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硬，手背上还有烫伤的疤痕。这双手能举起二十斤的铁锤，能打出最锋利的镰刀，可现在，它们什么都做不了。
外头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铺子门口停住了。
"杨老实！出来！"
声音很粗，带着不耐烦。杨铁看了爹一眼，转身走出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皂衣的差役，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官袍上绣着一只鹌鹑——九品官。中年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杨铁。
"你是杨老实的儿子？"
"是。"
"你爹呢？"
"病了，起不来。"
九品官皱了皱眉，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倒利索。他走进铺子，看了看墙上的农具，又看了看炉膛里的火。
"铁匠？"
"是。"
"**用兵，需要铁匠。"九品官转过身，"你爹去不了，你去。"
杨铁愣了一下。
"我走了，铺子谁管？"
"那是你的事。"九品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三日后到镇衙报到，逾期不到，全家连坐。"
他把纸往杨铁手里一塞，转身上了马。两个差役跟着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杨铁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纸很薄，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三日"两个字看得清楚。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这双手能打出最锋利的刀刃，能举起最重的铁锤，可现在，它们攥着一张决定命运的薄纸，微微发抖。
他想起爹教他的第一件事：打铁要稳，心要静，手不能抖。可他现在抖了。
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闻到娘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火气。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娘，"杨铁没回头，"我得去。"
"你爹呢？"
"爹去不了，我去。"
杨母沉默了很久。风箱还在呼嗒呼嗒地响，炉膛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像一颗将熄的心。
"你走了，铺子怎么办？"
"娘能管。"
"你走了，你爹怎么办？"
杨铁转过身，看着娘。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知道娘不会在他面前哭，娘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我走了，爹能活。我不走，全家都活不了。"
杨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发现，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他的肩膀很宽，背很厚，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可她知道，这堵墙还太年轻，太单薄，挡不住外面的风雨。
"先吃饭吧，"她说，"粥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