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动作很小，小到席上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像是要替他布菜。
发间那支金步摇的流苏垂下来，红宝石擦过他肩头的暗纹锦袍，一晃，又收回去。
“你起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陆衍的酒盏瞬间停在唇边。
他面上那副冷峻的神情纹丝不动，可他手里的酒盏，盏底那圈莲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沈姨娘说什么？”旁边那位同知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笑着问了一句，“可是要替陆大人斟酒？”
沈娆直起身，唇角那点弧度恰到好处。
她伸手去够案上那壶酒，提起来，给那位同知斟了一杯，声音轻柔：“妾身是说，陆大人今晚喝得不多，别怠慢了大人。”
“沈姨娘有心。”同知笑着接了酒。
谢淮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视线越过满厅的灯火和谈笑声，落在案角那两个人身上。
沈娆坐得很规矩，陆衍坐得更规矩。两个人之间隔着小半臂的距离，一个斟酒，一个喝酒，一个说话，一个听着。
什么也没发生。
可谢淮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青筋浮起来。
“谢大人。”旁边一位幕僚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漕运的事。
谢淮“嗯”了一声，把视线从案角收回来，低头听幕僚说话。
席上一个姓周的四十余岁的胖子喝大了，他是方才那位同知的下属，漕运衙门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主事，拍着桌子站起来，朝主位方向拱了拱手，又朝陆衍拱了拱手，笑得满脸油光。
“谢大人，下官斗胆说一句，沈姨娘这等人物，搁在府上当个姨娘，实在是委屈了。
陆大人是咱们北镇抚司最年轻的千户，又是出了名的老饕，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沈姨娘这样的，怕是陆大人也没尝过。
谢大人素来慷慨，府上养的家妓随手就送人，怎么到了姨娘这里反倒小气起来了？不如干脆把沈姨娘送了陆大人，往后两家来往也更亲近些。
在座的谁不知道谢大人最是怜香惜玉，从不拘着身边人往高处走。”
这话说得轻巧，席上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有人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有人端起酒盏冲陆衍挤眉弄眼。
谁都知道谢淮后院的女人送出去过不止一个，姨娘也好，通房也罢，只要他乐意，随手就是人情。
陆衍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快，极浅，若不是坐在他身侧半臂之内，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说“不必”。没说“谢大人的人，下官不敢觊觎”。没像方才那样客客气气地往旁边挪半寸，把距离摆明白。
他甚至没看谢淮。
他只是把酒盏慢慢放下来，搁在案上，盏底磕在木面上“笃”的一声，比方才那一声更重。然后他偏过头，看了沈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