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灾年,我让
侯府开仓放粮,救济城里那些寒门学子。
私塾
沈砚之却当众踢翻了米袋,冷声道:“我们读书人,宁可**,也不食嗟来之食!”
白米撒满青石地,先生们面色难看。
满场寂静里,我忽然笑出了声:“沈公子有骨气!”
“既然沈公子不肯要,便送到城外去。”
次日,满城都在传沈公子“义不受米”的清名。
我不闻不问,只让管事在城外支起
侯府粥棚。
后来粥棚救活了上千流民,宫里赐下牌匾。
而
沈砚之跪在我面前,求保他一命时,我只垂眸看他:“沈公子,你的骨气,今日可还撑得住?”
1“我们读书人,宁可**,也不食嗟来之食!”
沈砚之的声音极大。
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抬起脚,狠狠踹向面前的米袋。
“砰”的一声闷响。
麻袋破裂。
“哗啦——”白花花的大米倾泻而出。
沾了泥的白米撒满青石地。
刺眼得很。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发粮的棚子前,排队的学子们愣住了。
私塾的陈夫子脸色煞白。
他手里的拐杖抖得厉害。
“
沈砚之!
你疯了!”
陈夫子指着他,声音都在发颤。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
“这
侯府好心发粮,怎么还被骂了?”
“读书人就是清高,饭都吃不上了,还讲规矩。”
“可惜了这满地的白米啊。”
沈砚之不管这些。
他抬着下巴,站得笔直。
他死死盯着我。
眼神里全是傲气。
“苏小姐,你们
侯府拿几袋米,就想换我们寒门学子的感恩戴德?”
“拿粮食换名声,这等做派,令人作呕。”
“我们寒门学子,绝不受这种侮辱!”
他字字铿锵。
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穿着素色锦裙,站在台阶上。
看着满地沾泥的白米。
灾年,米比金贵。
他一脚就给踹了。
我没生气。
我看着他那张自命不凡的脸,忽然轻笑出声。
“沈公子有骨气!”
我带头鼓掌。
掌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沈砚之一愣。
他眉头皱起。
他以为我会暴跳如雷。
以为我会让家丁把他乱棍打出。
以为我会跟他当街争辩。
我没有。
我转头看向
侯府管事。
“听见了吗?”
管事弯腰低头。
“听见了,大小姐。”
“既然沈公子不肯要嗟来之食。”
我挥了挥手。
语气平静。
“把剩下的三十石米,全部装车。”
“送到城外流民营地去。”
管事愣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看我。
立刻应下。
“是!
立刻装车!”
管事一招手。
十几个家丁立刻上前。
他们动作麻利。
把刚搬下来的米袋,重新扛回马车上。
一袋接一袋。
毫不拖泥带水。
排队的学子们慌了。
有人往前走了一步,想拦。
又不敢拦。
陈夫子急得满头大汗。
“苏小姐,使不得啊!”
“学子们都断粮两天了,这米不能走啊!”
我没理他。
沈砚之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我真敢把米拉走。
他猛地拔高声音。
“苏明鸢!
你这是蓄意报复!”
他指着我。
“你故意断我们寒门学子的活路!”
“你仗势欺人!”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他。
“沈公子,这话怎么说的?”
“你自己说不要嗟来之食。”
“我尊重你的风骨,把粮食让给需要的人。”
“怎么反倒成了报复?”
沈砚之咬着牙。
脸憋得通红。
“你分明是恼羞成怒!”
“你借故打压我们读书人!”
我笑了。
“我
侯府的米,我想给谁就给谁。”
“既然你们嫌弃,我自然不强求。”
我上下打量他。
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外袍上。
那是一件棉袍。
袖口虽然磨破了,但料子厚实。
这是去年冬天,
侯府捐给私塾的过冬物资。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我没点破。
现在点破,太便宜他了。
“装车。”
我丢下两个字。
转身走向马车。
下人们动作极快。
三十石米,一粒都没留。
马车掉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扬长而去。
私塾门口。
只剩下满地狼藉。
还有一群饿着肚子的学子。
几个年轻书生围上
沈砚之。
“沈兄,说得好!”
“不畏权贵,真乃我辈楷模!”
“这等嗟来之食,我们宁可**也不吃!”
沈砚之被他们簇拥着。
压着嘴角的得意。
他摸了摸袖口。
那里塞着他昨晚熬夜写好的《拒米疏》。
他心里盘算着。
明天这篇文章发出去。
满京城都会知道他的风骨。
国子监的张大人,最喜欢有气节的年轻人。
说不定会直接举荐他入仕。
他做着平步青云的美梦。
完全没注意到。
旁边的陈夫子,眉头皱得能夹死**。
陈夫子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道。
又看了看满地沾泥的米粒。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马车里。
管事递给我一杯热茶。
他压低声音。
“大小姐,粮店的老板昨晚放了话。”
“官粮未到,私粮紧缺。”
“最迟明天,粮价就要大涨。”
我端起茶杯。
轻轻吹散水面的浮茶。
“涨就涨吧。”
“有骨气的人,总能扛饿。”
管事笑了笑。
“那城外的流民?”
“他们连树皮都啃光了。”
我放下茶杯。
“去城外。”
“搭棚,施粥。”
“
侯府的米,只给知道感恩的人吃。”
2第二天一早。
京城士林炸了锅。
沈砚之写的《拒米疏》,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
字字句句都在控诉。
他把我塑造成拿粮食羞辱寒门的骄纵侯女。
把他自己塑造成不畏权贵的风骨代表。
一众文人纷纷抄录。
茶馆里,说书先生都在念这篇辞赋。
“好一个不食嗟来之食!”
“沈公子真乃傲骨!”
“
侯府虽富,却买不来读书人的脊梁!”
到处都是吹捧的声音。
有人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摆酒。
专门为
沈砚之庆祝。
连国子监的张大人都发了话。
“此子有风骨,堪当大任。”
“老夫定要上疏,举荐他入仕。”
消息传回
侯府。
丫鬟气得直掉眼泪。
“大小姐,他凭什么这么污蔑您!”
我坐在铜镜前,梳理长发。
“随他去。”
“名声填不饱肚子。”
天还没亮。
我带着管事和三十石米,出了城。
城外的流民营地。
一片死气沉沉。
这里的流民,饿得面黄肌瘦。
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树皮被啃得干干净净。
草根都被挖绝了。
看到
侯府的米车过来。
流民们眼睛冒着绿光。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有米了!”
呼啦啦。
几百个流民直接跪了一片。
磕头声响成一片。
“活菩萨啊!”
“救命恩人啊!”
我连忙让管事把人扶起来。
“搭棚。”
“生火,熬粥。”
我下令。
家丁们立刻动手。
当场搭起三个大粥棚。
大铁锅架上。
白花花的大米倒进去。
没过多久,米香飘满整个营地。
流民们咽着口水,死死盯着铁锅。
我站在粥棚前。
大声开口。
“只要旱情不缓解,
侯府的粥棚就不关。”
“大家排好队,管饱。”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粮店的钱老板特意跑了过来。
他擦着汗,悄悄走到我身边。
“大小姐,您动作真快。”
“官粮还没到,私粮已经被抢疯了。”
他压低声音。
“不出三天,粮价最少翻两倍。”
我看着正在排队领粥的流民。
“你按兵不动。”
“守好你库里的粮。”
钱老板连连点头。
流民队伍里。
一个瘦骨嶙峋的孤女领到了一碗稠粥。
她叫林阿栀。
她没有马上喝。
而是悄悄走到管事身边。
“恩人。”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老家有抗旱保苗的土方法。”
“如果
侯府有田庄,我可以教你们。”
管事眼睛一亮。
立刻把她带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你留下。”
“教好了,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另一边。
城里的私塾。
气氛压抑得可怕。
陈夫子坐在米缸前。
摸着缸底仅剩的半袋糙米。
这是私塾最后的口粮。
学子们坐在学堂里。
手里啃着硬邦邦的窝窝头。
咽都咽不下去。
有人饿得肚子咕咕叫。
陈夫子叹了口气。
他想去找
沈砚之。
想让他去
侯府低个头,道个歉。
把那三十石米要回来。
可他犹豫了半天。
还是没好意思张口。
毕竟
沈砚之现在是士林的英雄。
谁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此时的
沈砚之。
正坐在酒楼的雅间里。
被人捧得晕晕乎乎。
“沈兄,这杯敬你的风骨!”
“张大人已经发话,沈兄入仕指日可待啊。”
沈砚之笑着摆手。
“不过是坚守读书人的底线罢了。”
“苏明鸢那种俗人,怎懂我辈追求。”
他端着酒杯。
喝着别人请的陈年佳酿。
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油光满面。
他满面红光。
听着周围人的阿谀奉承。
他完全不知道。
私塾里的学子,已经饿得两眼发黑。
他只知道。
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3三天不到。
粮价果然翻了三倍。
市面上的米铺,全部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有钱都买不到一粒米。
私塾里的情况,惨不忍睹。
那半袋糙米,早就吃得一干二净。
连米糠都被刮下来煮了汤。
学堂里死气沉沉。
一个家境最差的学子,正背着书。
突然两眼一翻。
直接饿晕在了书桌上。
“救人!
快救人!”
陈夫子急得大喊。
可周围的学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陈夫子咬着牙。
拄着拐杖出门。
他去找那些在酒楼里吹捧
沈砚之的文人。
想借点粮食救命。
结果。
一家家敲门。
一家家闭门不见。
“夫子,我家也没余粮了。”
“夫子见谅,这事实在帮不上。”
陈夫子站在紧闭的大门前。
老泪纵横。
沈砚之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
之前在酒楼里,别人送的几盒点心。
早就被他吃光了。
他揣着兜里仅剩的几文钱。
跑到粮店去买米。
钱老板冷笑一声。
“几文钱?
现在连半升米都买不到。”
“沈公子,您不是有骨气吗?”
“怎么也来买这俗物了?”
沈砚之被怼得面红耳赤。
灰溜溜地跑了。
他在街上晃荡。
饿得头晕眼花。
听说城外
侯府设了粥棚,每天管饱。
他咽了咽口水。
趁着天色暗下来。
偷偷溜出了城。
城外的粥棚前,排着长队。
沈砚之用袖子遮住半张脸。
混在流民队伍里。
闻着浓郁的米香,他肚子叫得像打雷。
终于排到了他。
他刚把破碗递过去。
负责打粥的家丁还没动作。
旁边一个流民突然凑了过来。
死死盯着他的脸。
“哎?
你不是那个沈先生吗?”
流民大喊一声。
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
“哪个沈先生?”
“就是那天在街上,踹翻米袋的那个!”
“他说什么不食嗟来之食!”
流民们瞬间炸了锅。
“好啊!
你嫌弃
侯府的米,现在跑来蹭我们的粥?”
“你慷他人之慨,害得我们差点也没饭吃!”
“不要脸的东西!”
流民们群情激愤。
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一把打翻了他手里的破碗。
有人推搡着他。
“滚出去!”
“我们这不欢迎有骨气的人!”
沈砚之脸烧得通红。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抱头鼠窜。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城。
夜风一吹。
他饿得胃里直抽搐。
走投无路了。
他站在
侯府气派的大门前。
犹豫了整整半个时辰。
尊严和生存,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
最后。
肚子咕噜一声长鸣。
他咬了咬牙。
“噗通”一声。
双膝着地,跪在了
侯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在下
沈砚之!”
他扯着嗓子大喊。
“求见苏小姐赔罪!”
声音凄厉。
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这不是沈公子吗?”
“他怎么跪在这了?”
议论声四起。
人群外。
一个路过的私塾学子认出了他。
学子眼睛都红了。
转身就往私塾跑。
去喊其他挨饿的同窗。
人群另一边。
一个穿着常服的内侍,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宫里派来微服查探灾情的。
内侍眯了眯眼睛。
把
沈砚之的举动尽收眼底。
侯府门前。
沈砚之跪在地上。
听着周围百姓的议论。
他心里冷笑。
他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身段。
当众下跪道歉。
苏明鸢为了
侯府的名声,绝对不可能不给他面子。
只要苏明鸢出来扶他。
他就能顺势要到粮食。
他低着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完全没看见。
不远处。
一群饿得眼睛发红的私塾学子,正互相搀扶着。
朝他围了过来。
4
侯府门前,人越聚越多。
沈砚之见围观的人多起来。
他索性嚎啕大哭。
一把鼻涕一把泪。
“苏小姐!
千错万错都是在下的错!”
“是在下年少轻狂,不该冲撞
侯府!”
他一边磕头一边喊。
“可我是读书人啊!”
“我寒窗苦读十年,就为了考取功名,报效**!”
“我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若是我**在街头,那是**的损失啊!”
他这番话唱作俱佳。
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又抬出了**和科举。
周围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听得心软了。
“苏小姐,他都知道错了,您就饶他一回吧。”
“是啊,读书人不容易,给点粮食救救命吧。”
“
侯府家大业大,何必跟一个穷书生计较。”
管事听不下去。
转身进了府。
我正坐在大厅里。
核对城外粥棚的用粮账目。
管事气呼呼地走进来,把外面的事说了一遍。
“大小姐,他这就是在逼您就范。”
“他想用百姓的嘴,逼您拿粮食。”
我放下手里的狼毫笔。
合上账本。
“走。”
“出去看看这位国之栋梁。”
我慢悠悠地走到大门外。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
沈砚之。
他额头磕红了。
眼巴巴地望着我。
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我没理会周围百姓的劝说。
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上。
我忽然笑了。
笑声清脆。
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沈公子。”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开口。
“你口口声声说,你不食嗟来之食。”
“那你身上这件棉袍,是哪里来的?”
沈砚之一愣。
“这是……这是我买的。”
“撒谎。”
我声音骤冷。
“那是去岁寒冬,
侯府捐给私塾的过冬物资。”
“你用的狼毫笔,是你桌上的四书五经。”
我往前走了一步。
“甚至,你们私塾现在不漏雨的屋顶。”
“都是前两年,
侯府出资修缮的。”
全场寂静。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吃
侯府的,穿
侯府的,用
侯府的。”
“你抄书的纸,你取暖的炭。”
“哪一样不是
侯府的善款买来的?”
“现在你站出来说,你不食嗟来之食?”
“
沈砚之,这些东西,你怎么算?”
“你要不要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你要不要把穿破的棉袍脱下来还给我?”
沈砚之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围的百姓顿时哗然。
“原来他早就受过
侯府的恩惠!”
“吃着人家的饭,还砸人家的锅?”
“真不要脸啊!”
风向瞬间逆转。
刚赶过来的私塾学子们,也听到了这番话。
他们饿得双腿打颤。
指着
沈砚之破口大骂。
“
沈砚之!
你这个伪君子!”
“你为了博自己的清名,断了我们的口粮!”
“你算什么读书人!”
学子们的指责,像刀子一样扎在
沈砚之身上。
管事站在我身后。
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清单。
那是历年
沈砚之领取
侯府捐赠的签字画押。
随时可以当众公布。
人群外。
微服的内侍冷笑一声。
把我的话原原本本记在了心里。
打算立刻回宫禀报皇上。
沈砚之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不仅清名扫地。
还要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他浑身发抖。
绝望地看着我。
“苏小姐……救命……”他声音细若游丝。
我垂眸。
扫过他磕红的额头。
语气轻得像冰。
“沈公子,既然这么有骨气,想来跪久一些,也不碍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