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调解，你直接刑事立案？

陆远一睁眼，风很大，吹得他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脚尖底下是二十来公分宽的水泥沿子，再往前就是半空。楼下黑压压一片人头，举手机的、拉警戒线的、往上指点的，嘈杂的喊声被大风刮得七零八落。

“小伙子！别动！你千万别动！”

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

陆远脑子里一股剧痛袭来。

一个陌生人的二十五年记忆正一股脑往里灌。

这人也叫陆远，二十五岁，政法大学毕业，律师执业证刚拿了三个月，还没独立接过案子。

父母在老城区开早餐店，起早贪黑卖了二十多年包子豆浆。

三个月前，一个叫梁大贵的老头早上进店，坐下没多久就倒在地上，送去医院没救过来。

家属**，张口就要八十万。一审判下来，认定早餐店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赔五万。

老爸陆建国当庭血压飙升，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老妈周素琴一夜白了半边头发，这几天正低声下气地挨家挨户找亲戚借钱，准备把攒了半辈子心血的店盘出去。

前身是个学法律的，把那份判决书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学了一肚子法条，连亲爹的冤屈都洗不清。绝望之下，他就爬上了天台。

陆远深吸了一口冷风，压下胸口残留的憋闷。

记忆里那套民法典、民诉法和司法解释，跟他上辈子背了二十年的法条几乎一模一样。

那就好办了。

老人进店前就脸色发白，店主好心倒水、打120、跪地做心肺复苏、垫付急救费，一审居然能判店家担责？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四条明明白白写着，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俗称好人法。一审判决书里，竟然一个字都没提。

“小伙子，你家里人还在医院等你呢！”

身后的声音又近了一些，是个消防员，听脚步声已经摸到他背后两三米了。

陆远站着没动，迅速盘算下一步。**肯定不用想，上辈子刚猝死过一回，再死一次**爷都得嫌他来得勤。要是就这么直接转身下去，回家安安静静准备二审，未免太亏了。

他低头看了眼楼下。警戒线外停着本地电视台的采访车，车顶的信号锅还没收，人群里还有五六个人举着云台在拍，一看就是做自媒体的。

干了二十年老油条律师，他太清楚**的用处了。这东西你不用，对面就一定会用。一审梁家为什么敢狮子大开口要八十万？还不是吃准了老陆家老实巴交，不会闹也不会说，挨了打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

现在楼下全是镜头，不用白不用。

不过，要是当着镜头把一审判决骂个底朝天，也不妥。一个刚从楼顶要死要活下来的人，转头就条理清晰地背法条，那叫可疑，不叫可怜。大众同情的是被逼上绝路的老实人，不是站在天台上普法的律师。

下去，走慢点，话少说，该红眼眶的时候就红眼眶。

拿定主意，陆远往后退了一步，踩回天台实地上。

身后的消防员一个箭步扑上来，把他死死箍在怀里，旁边两个**紧跟着冲过来按住他肩膀，三个人撞作一团，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没事了没事了……”消防员大口喘着粗气，比他还紧张。

“谢谢，让你们费心了。”陆远低声道。

**架着他的胳膊，带他穿过天台铁门，一路乘电梯下到一楼。

单元门刚推开，外头的闪光灯就晃得人睁不开眼。**在前面伸手拦着，还是有几个人硬挤了进来。

一个脖子上挂着自媒体工牌的年轻男人冲在最前头，手机镜头差点戳到陆远鼻子上：“陆先生，网上都说你家早餐店害死了人还想赖账，你今天闹**是不是心虚了？”

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陆远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你刚才说‘害死’？”

“对啊，人不是死在你家店里吗？”

“一审判决书上没有‘害死’这两个字。**认定的是安全保障义务，不是侵害生命权，更没判谁故意或者过失致人死亡。”陆远看着他的镜头，语气平直，“你张口就说我家害死人，是指控故意**，还是过失致人死亡？要是都不是，你把这条视频发出去，就是捏造事实侵害名誉权，违反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再说一遍，我开个录音。”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去，往后缩了半步。

旁边围观的人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小伙子学法律的吧？条理这么清楚。”

“听说刚考出律师证，可惜连自己家的官司都没打赢，被逼得**，也是可怜哦。”

陆远没接话。这时，本地电视台的女记者把话筒递了过来，放柔了声音问：“陆先生，现在安全下来了，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陆远顺着单元门口往外走了两步，仰起头，望着刚才自己站过的天台边缘。

前身残留的委屈和不甘还没散干净，被冷风一吹，眼眶一阵发酸，眼泪顺着眼角就滑了下来，倒省了他演戏的工夫。

“那天早上，老人家自己走进店，脸色很不好。我妈看他不舒服，给他端了杯温水。”

陆远声音发哑，带着点压不住的颤，“人倒下去的时候，我爸跪在地上给他按了十几分钟胸口，打120，去医院垫了三千多块钱急救费。我爸妈卖了二十年早点，一笼包子才赚一块五毛钱……”

他停了两秒，咽下喉咙里的哽咽，红着眼看向镜头：“做好事救人，最后反而要倾家荡产去赔钱。我就想不明白，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女记者愣在原地，一时忘了接话。周围举着手机的**气都不敢喘，镜头死死对着陆远的脸。

停顿的节奏，哽咽的时机，抬头的角度，全是陆远上辈子在法庭外应付媒体练出来的本事。他心里清楚，这段视频今晚就能冲上同城热搜。

就在这时，外围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让一让！都给我让一让！”

一个三十多岁、烫着**浪卷的女人使劲推开人群挤了进来。她穿了一身名牌，手里高高举着直播支架，手机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正疯了一样往上跳。

“家人们看见没有！这就是那家黑心早餐店的儿子！**是假的，演戏卖惨想赖账才是真的！”

女人冲到跟前，把手机直接怼到陆远脸上，尖着嗓子喊：“我爸死了三个月，你们家一分钱赔偿都没给，现在还有脸在这哭？”

梁莉，死者的女儿。

陆远还没来得及开口，梁莉身后又挤出来一个戴着粗金链子的壮实中年男人，二话不说撸起袖子，照着陆远的脸就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