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你才有的月光

聚会那天，许澄只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季衡就像被弹出去似的，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接住她。

“疼不疼？让我看看。”

他蹲下来，捧着她的脚踝，轻轻吹了两口。

许澄红着脸推他：

“好了，大庭广众的，干嘛呢。”

他笑了笑，脱了外套搭在她膝盖上。

“晚上凉，别冻着。”

第二天，我陪季衡去找许澄吃饭。

在小区门口被同一种台阶绊了一下。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渗出血珠。

季衡看了眼手表，皱着眉头：

“你都多大的人了，走路不看路？”

“忍一忍，到她家再给你上药。”

我没理他，一瘸一拐去买了碘伏，一点一点擦拭膝盖上的伤口。

“季衡，我也疼，但你从来不问。”

1

我膝盖上的血渍还没擦干净，季衡已经在厨房帮她洗碗了。

俩人有说有笑，许澄声音软软的：

“季衡，泡沫溅到我眼睛了。”

“别动。”

季衡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帮你擦。”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两秒。

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半干的碘伏痕迹。

觉得这个画面很讽刺。

出门的时候，许澄在门口送我们。

她看到我腿上的伤，惊呼了一声，

“温然，你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

还没等我回答，季衡就替我说了，

“她自己走路不看路，磕了一下，小事。”

许澄关切地看着我，

“要不你们今晚别走了？我这还有消炎药。”

季衡摆了摆手，

“不用，又不是小孩子，回去自己贴个创可贴就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季衡开着车，心情似乎很好，嘴里哼着歌。

忽然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我摇了摇头。

他笑了一声，

“温然，你能不能别这样？每次见完许澄你都甩脸色，我看着也累。”

“我没有甩脸色。”

“那你在气什么？”

我盯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很久才开口，

“我膝盖流血了，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季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变成了无奈。

“温然，你多大了？”

“磕了一下而已，我又不是**妈，还得给你吹一吹？”

他换了个档，语气平淡下来，

“你要是觉得疼，刚才在许澄家说一声不就好了？非得事后来跟我算账。”

我没有再说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上次许澄打电话说她搬家时扭了腰，

季衡二话不说翘了我们约好的电影，

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去帮她搬东西。

我说你能不能改天去，今天是我们纪念日。

他回我：“她一个女孩子搬家多不方便，改天我请你看也一样。”

改天。

永远是改天。

我数了数，四个月里，我们的约会取消了六次。

每一次的理由都和许澄有关。

我不是没说过。

每次说，季衡都用同样的话来回应我。

“你能不能大度一些？”

“许澄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挺不容易的。”

“你是我女朋友，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他总是这样。

对我的诉求嫌烦，对许澄的需求却甘之如饴。

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不需要照顾的人。

我很独立，我很坚强，我不会撒娇，不会哭鼻子。

所以我不值得被心疼。

可我也想被人捧在手心里啊。

三年了，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一个拥抱，一声关心，一句“你疼不疼，让我看看。”

就像他对许澄说的那样。

但季衡不会。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

这些关怀是“特殊情况下”才需要给予的。

而我，从来都不是“特殊情况”。

到家后，我自己上了药，贴了创可贴。

季衡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了。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膝盖还隐隐地发疼。

但比起膝盖，另一个地方疼得更厉害。

2

周六是我的生日。

我没有刻意提醒季衡，因为三年来他从未忘记过。

虽然每次的礼物都中规中矩，但他至少记得。

这是我一直以来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不代表不爱我。

那天早上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季衡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凌晨两点。

“明天陪许澄去驾校考科目二，她紧张得睡不着，”

“我答应了到时候在考场外面等她，可能一天都在那边，你自己吃点好的。”

一天。

我生日，一整天。

我反复看了三遍这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日期。

给他回了条消息：“今天是我生日。”

发完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

已读，但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他回了。

“抱歉，这两天太忙了没注意日期。”

“晚上回来给你补上？许澄约了很久了，这次不好改。”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

好久之后，我回了句“好”。

晚上七点半，我做了一桌子菜。

季衡九点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他身上带着火锅的味道。

我没问，他自己解释了，

“考完试许澄非要请我吃饭，推不掉。”

他走过来，亲了一下我额头，

“生日快乐，温然。”

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是一条银手链，还不错。

“谢谢。”

他坐下来，

“这菜你做的？等我一下，我有点撑，缓一缓再吃。”

我在他对面坐着，看着那一桌已经凉透的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虾仁。

都是他爱吃的。

我做了两个小时，等了两个小时。

他说他撑了。

我没什么胃口了，开始收拾碗筷。

“别收了。”

季衡靠在沙发上，

“明天再弄，你坐过来。”

我没动。

他皱了皱眉，

“温然，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别跟我来这套，有话直说。”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关上门。

“季衡，你知道许澄的生日是哪天吗？”

他一愣：“三月十四。”

“你怎么记得？”

“之前聊天的时候她提过一嘴，我就记住了。”

她提过一嘴，他就记住了。

而我三年来每一年的生日，都需要提醒。

我不想吵。

吵也没有意义。

季衡永远有一百种方式来证明我在小题大做。

“温然，你不会是因为今天的事生气吧？”

他看出了端倪。

我没回答。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许澄一个人在这儿，科二挂了三次了，”

“她心理压力很大，我不去她更紧张。”

“你是我女朋友，我不会跑，你有什么好不安的？”

又是这套说辞。

我没有不安。

我只是觉得，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她后面。

“季衡。”

我擦干了手，很平静地看着他。

“嗯？”

“如果我考科二紧张，你会不会也在考场外面等我一天？”

他嗤笑了一下：“你不是一把过了吗？”

“我问的是如果。”

他没回答。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回了卧室，关了灯。

季衡没有跟进来，客厅里传来他打游戏的声音。

我侧躺着，攥着被角。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生日快乐，温然。

没人祝你了，就自己祝自己吧。

3

许澄科目二终于过了。

季衡提议三个人一起吃饭庆祝，

地点选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我不太想去。

但季衡说：“你别老把自己关在家里，出去转。”

那天许澄穿了一条白色碎花裙，化了淡妆。

季衡看到她的时候，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这个眼神很轻，但我捕捉到了。

吃饭的时候，许澄说她最近工作压力大，被领导骂了一顿。

季衡放下刀叉，认真地听她说。

“那个领导确实过分了，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换一份，别委屈自己。”

许澄眼圈泛红：“可是我现在换工作，租房怎么办？我积蓄不太够。”

季衡想都没想：“钱的事你别担心，不够我先借你，慢慢还。”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上个月我跟季衡说我们部门可能裁员，

我在考虑要不要跳槽。

他的原话是：“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别冲动。”

没有“别委屈自己”，没有“钱的事别担心”。

只有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我把那口菜咽下去，味同嚼蜡。

许澄感激地看着季衡，

“谢谢你，季衡，你对我真好。”

然后她转向我，笑了笑，

“温然，你不介意吧？我只是暂时周转一下，一定会还的。”

我能说介意吗？

我要是说介意，季衡就会说我小气。

“没关系。”

季衡满意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继续和许澄讨论她的工作问题。

那顿饭，他们聊了一个半小时的许澄。

从她的工作到她的租房，从她合租室友的问题到她最近失眠。

季衡一给出建议，耐心得不像话。

整顿饭，没有人问过我最近怎么样。

甚至我膝盖上还没好全的伤，都没人再提起过。

饭后，季衡送许澄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许澄随口说嗓子有点不舒服。

季衡立刻靠边停车：“我进去给你买点含片。”

我坐在后座，看着他跑进药店的背影。

三天前我发了两天的低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跟季衡说我想去看看医生，

“多喝热水，扛一扛就过去了，去医院排队浪费时间。”

我没去。

自己买了退烧药吃了两天才好。

季衡拎着一袋子东西回来，不止含片，

还有蜂蜜、梨膏糖和维C泡腾片。

他把袋子递给许澄：“都是润嗓子的，你晚上泡一杯蜂蜜水喝。”

许澄接过来，笑得温柔：“季衡，你怎么比我妈还细心。”

季衡笑了笑。

然后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温然，你怎么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我说。

他没追问。

送完许澄，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

我想了很久，

“季衡，你有没有觉得你对许澄太好了？”

他拧了拧眉：“又来了。”

“我不是找茬，我只是觉得......”

“你对她的关心程度，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

“温然，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的？”

他的语气冷下来，

“许澄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

“她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打拼，我照顾她一下怎么了？”

“那你照顾我了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季衡沉默了几秒。

“你有什么需要我照顾的？你又不是小孩子，”

“什么都做得很好，还需要**心什么？”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我从头凉到脚。

原来如此。

在他的逻辑里，我不需要被照顾。

因为我“什么都做得很好”。

而柔弱的、无助的许澄才是需要被保护的。

我的独立和坚强，成了他忽视我的理由。

4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加班到十点回家，客厅灯亮着。

季衡和许澄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茶几上摆着我的车厘子、我的零食，

还有两杯茶。

用的是我的杯子。

许澄站起来：

“温然，你回来了......”

“季衡说你加班晚，我正好没吃晚饭就过来蹭了一顿。”

季衡连头都没回。

“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

水槽里两个人的碗筷，锅底残留着番茄红色的汤汁。

番茄牛腩面。

我教他的菜谱。

他学会那天我高兴了好久，说以后每周都做给我吃。

后来再也没做过第二次。

今天做了，给许澄。

我没热剩菜。

走到客厅站在他们面前。

季衡抬头，带着一点不耐烦：“怎么了？挡着了。”

“季衡，你今晚做了番茄牛腩面？”

“嗯，许澄想吃。”

“你什么时候给我做过？”

他皱起眉：“温然，你又来？想吃跟我说就行，干嘛非得比较？”

许澄赶紧站起来：“是不是我不该来？温然，对不起......”

“许澄，坐下。”

季衡拉住她，“是温然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是我的问题。

永远是我的问题。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释然。

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季衡，你对许澄做的一切，早就越了界。”

“她嗓子不舒服你立马冲进药店，我发烧两天你让我多喝热水。”

“她考驾照你等一整天，我过生**消失到九点。”

“你用我的杯子、做我教你的菜、在我家招待她，连问都不问。”

“然后告诉我，是我的问题。”

我看向许澄：“你可以走了。”

许澄看了看季衡，没动。

季衡站起来：“温然，你在客人面前闹什么？”

“客人？这是我租的房子，我签的合同，我交的房租。”

他愣住了。

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和他没关系。

我转身进卧室，拉开衣柜。

把他那一格的衣服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季衡跟进来抓住我的手腕：“你够了！”

我抬头看他。

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没有红眼眶。

这让他害怕了。

我抽回手腕。

“季衡，我们分手。”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因为许澄？因为一碗面？你就因为这点破事要分手？”

“不是因为这点破事。”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推到他脚边。

“是三年了，你从来没把我放在和她同等的位置。”

“你嘴上说她只是朋友，但你给她的，是你从不舍得给我的。”

“我是你女朋友，你对我的态度，连朋友都不如。”